2026-10-01
退休教师的思考:教育的最大遗憾,是强求每个孩子走同一条路
我叫周建国,今年六十三岁,过去三十八年来,我一直在县城第一中学教授数学。去年九月,我终于办理了退休手续。在离开学校的那一天,我没有参加欢送会,而是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透过窗户凝视着校外的梧桐树,思绪万千。那棵梧桐树是我在刚到学校时栽种的,如今已经高过教学楼。三十八年间,我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,虽然许多名字我已记不清,但有三个学生的故事让我终生难忘。
第一个是陈志远。1996年,我教授高二(3)班,陈志远坐在最后一排,靠窗的位置。课堂上,他总是低着头,不是做梦,而是在默默作画。课本的空白页上满是他的创作——树木、鸟类、人脸和远山,线条流畅,明暗交错,连外行的我看到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灵动。然而,他的数学成绩堪忧,每次考试也就四十几分。除了数学,物理和化学同样不及格,唯独语文和美术总是名列前茅。
年轻时的我,心中充满责任感,觉得有必要将每一个学生的成绩提高。我多次找陈志远谈心,希望他不要再画那些“无用的东西”,上课认真听讲。他每次都点头答应,但第二天依旧如故。有一次,我实在忍不住,在全班同学面前没收了他的画本。那本子里已经画得大半,包含铅笔素描、钢笔速写以及几幅圆珠笔肖像,栩栩如生。我将本子锁在办公室,告诉他:“等你数学考到九十分,我就还给你。”陈志远没有争论,只是用一种我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我一眼,似乎是一盏小被调暗的灯。
此后,他确实不再画画,课堂上也抬起头来认真听讲,作业按时交。期中考试时,他的数学成绩进步到六十八分,令我欣喜不已,觉得我的方法奏效了。然而,我发现他的眼中不再闪烁光芒。高三那年,陈志远的成绩勉强够上三本,然而父亲认为读三本费用过高,决定让他早早去打工。高考结束后,他随乡亲去了广东的一家电子厂。这段经历我渐渐淡忘,直到2015年,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位年轻画家的报道,他在北京办了个人画展,作品被多个美术馆收藏。那位画家就是陈志远,报导中提到他是如何在工厂利用下班时间重新拾起画笔,自学成才,后来考入美术学院的成人班。
那个晚上,我在旧纸箱中翻找,终于找到了我曾告诉他九十分才能归还的画本。翻看那些画作,我感受到一个十六岁男孩用简单工具描绘的生动世界,而我却亲手为他关闭了那扇门。
第二个学生是林小慧,2003年我带的高一(1)班的佼佼者,数学几乎每次考试都是满分。她安静、努力,深受老师们喜爱。不过,她真正的热情在音乐上。这个秘密是后来从她的同桌那里得知的:每晚自习结束后,她会独自去学校小树林唱歌,却因母亲认为唱歌“无所事事”而不敢让人听见。
林小慧的母亲是我校的英语老师,对女儿要求极为严格,期望她能考入重点大学,拥有一份体面的高薪工作。后来,林小慧向母亲表明想考音乐学院的想法,她的母亲就来找我,请求我劝阻她。她平静但坚决地说:“周老师,她的数学那么好,去学音乐做什么?学音乐能有什么出路?”
我答应了她。第二天,我单独把林小慧叫到办公室,向她阐述许多“现实”的道理,告诉她学音乐的人那么多,能成就的又有几个。她数学天赋出众,为何要放弃?我说她可以先上大学,以后随时再学音乐。林小慧没有哭也没争辩,只是问我:“周老师,您觉得一个人一辈子在做不喜欢的事情中,能做到最好吗?”